2026-06-17
那碗蒸苹果
案例分享者:CCU/CNICU 赵志玲
除夕夜,21:00
我推开科室的大门,准备回家。
走廊尽头,隐约能听到远处的鞭炮声——那是团圆的声音。而在空旷的家属等待区,我看见他们。
三个中年人,挤在离门铃最近的那排长椅上。旁边的地上放着几个保温杯,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。走廊的灯有点暗,我看不清他们的脸,只看见三个模糊的影子,一动不动地对着那扇门。
我愣了一下,走过去,“你们是……13床刘阿姨的家属?”
三个人同时抬起头。中间那个女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旁边的男人嘴唇干裂着,最小的那个女儿怀里抱着布袋,手指紧紧攥着布袋的带子。
“是,我们是。”大儿子站起来,声音有点哑,“我妈她……今天怎么样?”
我简单说了几句病情——ECMO流量稳定,生命体征平稳。他们听着,不停地点头,眼睛却一直往我身后那扇门瞟。
“你们……一直在这儿?”我问。
“从昨天下午开始。”二女儿说,“门铃在这儿,我们怕听不见。”
我看了看那条长椅,硬邦邦的,再看看他们脚边的六个保温杯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年夜饭吃了吗?”我问。
小女儿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带了饭,吃过了。”
我没再问。我知道那六个保温杯里装的是什么——热腾腾的饭菜、豆浆、米粥、炖汤,一天三顿,顿顿不落,就为了他们的母亲可以吃一口热乎饭。可那道门里面,她们的母亲戴着呼吸机,大腿上接着ECMO的管子,根本吃不了多少。她们知道,可她们还是每天照送不误。
“早点回去休息吧,”我说,“有事情医生和护士会联系你们的。”
“没事,”大儿子说,“我们在这儿,心里踏实一点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三个人还坐在那里,离门铃最近的位置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那三条影子。我想起刘阿姨昨天刚转来时的样子——烦躁不安,呼吸急促,口唇发绀,先是置入了IABP,今天上午又上机了ECMO,总算抢回一条命。晚上交班时,护士给她做踝泵运动,她在写字板上歪歪扭扭写:“年货,孩子们吃了吗?”

图1 医护人员为患者置入ECMO
她惦记着他们,他们守着她。
可这道门,把他们分开了。
我翻了个身,突然想起一件事,刘阿姨的入院护理记录显示,她最喜欢吃的水果是苹果,可她现在的情况,生冷水果不能吃。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大年初一的早上五点半,我醒了。窗外天还没亮透,我爬起来,去厨房蒸苹果。
大年初一,10:00
大年初一一早,我来到科室门口,远远地看见三个孩子还坐在那条长椅上。换好衣服,我赶紧去看刘阿姨,她已经改成了高流量吸氧,情况较昨天又稳定了一些。
10点的探视时间,小女儿进来,愣在床尾。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去——刘阿姨躺在床上,粗粗的ECMO管路、血滤管路从被子里延伸到床边的机器上,里面流动着鲜红的血液。这样的场景我们司空见惯,可是对于家属来说,确实是不小的冲击。
我往前走了半步,还没开口,她突然动了。
她绕开床尾的机器,绕开那些滴滴作响的屏幕,走到床头。
“妈……”小女儿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刘阿姨睁开了眼。
小女儿慢慢走近,蹲在床边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那些管子看。看了很久,她抬起头看着我,声音轻轻的:“护士长,这些管子……是不是很不舒服?我妈她……疼不疼啊?”
那一瞬间,我的鼻子突然酸了。
我见过太多家属。有哭的,有喊的,有问病情的,有催用药的。但这样小心翼翼的,问疼不疼的,是第一次。
“插管的地方有点不舒服,但她用了镇痛,不会很疼。”我说,“早上呼吸机已经撤掉了,陪她说说话吧。”
可是她没有说话,就那么握着母亲的手,脸埋在另一只胳膊里,肩膀微微抖动。
我拍拍她的肩膀,将床头的蒸苹果递给她。
小女儿看见我手里的碗,愣了一下。
“刘阿姨现在情况稳定了很多,”我说,“她很喜欢吃苹果,但是现在不能吃凉的。这是我早上蒸的苹果,还很热呢,你喂她吃吧。”
小女儿接过碗,手有点抖。苹果还冒着热气,软软糯糯的。她舀起一小块,凑到母亲嘴边。
“妈,过年好。蒸苹果,你爱吃的。尝尝,甜不甜?”
刘阿姨慢慢张开嘴,咬了一小口。她看了看我,又低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蒸苹果,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。
小女儿也哭了。她一边哭一边喂,一口,两口,三口。刘阿姨吃得很慢,但她一直在吃。吃到第四口的时候,刘阿姨的手慢慢抬起来,颤颤巍巍地,比了个大拇指。

图2 小女儿喂刘阿姨吃蒸苹果
探视时间很快结束了。小女儿俯下身,贴着母亲的耳朵说了一句话。我离得远,没听清她说什么。只看见刘阿姨点了点头,眼角还挂着泪,但嘴角弯着,是在笑。临走前,小女儿把空碗递给我。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苹果的汁水,甜丝丝的。
“护士长,”她说,声音哑哑的,“谢谢您。”
我没说话,拍了拍她的手。转身又拿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放到刘阿姨的手里:“阿姨,新的一年,平平安安,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苹果。红的,圆的,沉甸甸的。
然后她抬起头看我,没说话,只是把苹果往怀里收了收,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。

图3 刘阿姨抱着苹果
那十二天
从那以后,每天的探视时间,三个孩子轮流进来。
大儿子进来的时候,不太会说话,就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,一握就是十分钟。有一次,他轻声问护士:“我能给她擦擦脸吗?”护士递给他湿巾,他仔仔细细地擦,从额头到下巴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二女儿话多一点,会跟母亲讲家里的事:“爸挺好的,年货我们吃了,你炸的丸子我热了热,可香了。”刘阿姨听着,眼睛弯弯的。
小女儿每次进来都带着东西。有时是一杯温水,有时是一个剥好的橘子。她说:“我妈以前在家,都是我伺候的。现在不能伺候,但得让她知道我在。”
她们不知道的是,她们不在的时候,我们也这样陪着。
前两天刚上ECMO的时候,刘阿姨烦躁得很,镇静药用得深,人虽然睡了,却睡得很不安稳——眉头皱着,手时不时挣一下。第三天早上,药量减下来,她醒了,却开始说胡话,对着天花板喊“年货买了吗”“饺子馅儿还没剁”。是谵妄。
那天我让护士把床边的约束带解了。
“护士长,她手上还有管路,万一……”
“我看着。”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,她伸手我就握着,她想坐起来我就轻轻按住她的肩,一遍一遍跟她说:“刘阿姨,您在医院呢,孩子们都在外面等着,您好好的,就能见着他们了。”她听不听得进去我不知道,但握着我手的力道,慢慢松了下来。
从那以后,约束带再也没有出现在刘阿姨的床上。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。只要手头的活儿忙完,床边总会坐着一个人。有时候帮她翻翻身,有时候跟她握握手,有时候只是喂她喝口水。她睡不着的时候,我们就陪她说说话——说她那三个孩子,说她炸的丸子,说她种的那些花。她说得多,我们听得更多。
有一天夜里我值班,去看她,她突然问我:“护士长,你们天天这么忙,还陪我说这些有的没的,不烦啊?”
我说:“不烦。您说话,我就知道您醒着,知道您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没再说话,但那天晚上睡得特别踏实。
每天早晚两次,我都会在刘阿姨专属的家属沟通群里发消息:
“早上好,刘阿姨夜间生命体征平稳,睡眠尚可。”
“下午体温正常,ECMO流量稳定。”
“踝泵运动做完了,她很配合。”
大儿子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有点抖:“谢谢你们。我们终于敢回家睡个觉了。”
可那条长椅上,还是有人守着。
那六个保温杯,每天准时出现,又每天准时被带回去——里面的饭菜,每次刘阿姨都只能吃很少的一部分。但她们还是送这么多,一天三顿,顿顿不落。当然,每顿都有一个蒸苹果。
我问过小女儿:“刘阿姨现在吃不了这么多,你们怎么送这么多?”
她说:“这些都是她喜欢吃的。我们每样都做一点,怕万一她想吃哪个没有,我们得都备着,不过她吃得最多的,还是蒸苹果,护士长,谢谢您。”
那一刻我想起那碗蒸苹果,想起那些每天准时送来的保温杯,想起三个孩子在那条硬邦邦的长椅上坐着的十二个日夜。
也想起我自己——大年初一早上五点半,爬起来蒸苹果的那个清晨。
还有那些白天与深夜,科室的姐妹们坐在刘阿姨床边陪她说话的时刻。
写在最后
有人问我,那碗蒸苹果有什么特别的?
我说,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一碗苹果,蒸软了。
但那天是大年初一。
她的家人在门外守着,病房里只有我们。大年初一,得让她知道,有人在陪着她。
后来我在一篇文章里读到,患者家属的体验,被归纳为三个主题:等待、信任、感恩。
我想,那十二天,那三个孩子,就是把这三个词活生生演给我看的人。
他们坐在离门铃最近的位置——那是等待。
他们把母亲交给陌生的我们,日夜守在门外,从不追问——那是信任。
刘阿姨转出那天,大儿子在群里发了长长一段话,最后一句是:“这辈子忘不了你们。”——那是感恩。
而我只是在除夕夜下班的时候,多看了一眼。
多看了一眼,然后回家蒸了一碗苹果。
人文护理是什么?
是20分钟把ECMO上好的专业,是每日踝泵运动的坚持,是谵妄时解除约束握住的那双手,是她睡不着的时刻多陪她说了一会儿话。
也是那一碗蒸苹果。
门铃还会响。新的家属还会来,坐在离门铃最近的地方,抱着新的保温杯,一天一天地等。
但刘阿姨的故事,我们记住了。
那三个孩子,那六个保温杯,那十二天,那碗大年初一的蒸苹果——他们让我们知道,那道门再重,门里门外,只要有人守着,就总有打开的一天。
而那道门铃,总有一天,会变成亲人归家时,最动听的敲门声。
(文稿整理:朱可可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