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7-20
以心解困,以叙筑康
案例分享者:神经内科一病区 杨雪琴
病区6床的脑梗患者张老爷子,入院快一周,右侧肢体偏瘫肌力0级,还总闹着拒绝康复训练。劝他做训练,他就背过身沉默,嘴里反复念叨:“我就是个废人,练了也白练,净拖累家里人”。任凭家属和我们医务人员怎么劝说,都油盐不进,康复进度迟迟停滞。“老爷子以前是退休教师,身子一直硬朗,发病前啥都能自己来,突然这样,心里肯定接受不了。”责任护士补充道。

图1 护士晨交班
带着这份理解,我决定好好和这位张老爷子聊聊。初见时,他靠在床头,眼神黯淡得没有一丝光,右侧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见我进来,只是淡淡瞥了一眼,便又转头看向窗外,满脸的抗拒与落寞。我没有直奔康复训练的话题,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轻声说:“老爷子,我看您床头摆着书法字帖,您以前肯定特别爱写字吧?字一定写得特别好看。”
这话似乎戳中了他,他愣了愣,喉咙动了动,半晌才低声回应:“以前爱写,现在右手废了,拿不了笔,写不了了。”语气里满是绝望。
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:“突然不能动,心里肯定又难受又憋屈,换谁都受不了。这脑梗就像个不请自来的‘不速之客’,硬生生抢走了您的灵活,让您连最爱的书法都碰不了,还让您觉得自己成了家人的负担,对不对?”
老爷子的肩膀微微颤抖,眼角瞬间泛红,积攒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。他转过头,看着我,声音带着哽咽:“你说得没错,我这辈子教书育人,家里外头都能扛,现在倒好,翻身、喝水都要人伺候,老伴天天守着我,孩子请假回来陪我,我这不是拖累他们是什么?我就是个没用的废人啊!”
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,没有急着反驳,只是静静听他诉说。原来,张老爷子是退休的优秀教师,桃李满天下,退休后日子过得充实又惬意,每日练书法、陪老伴买菜散步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一直是家里的“主心骨”。突发脑梗后,一切都变了,身体的失控、生活的不能自理,让他的价值感瞬间崩塌,陷入了“人生失去意义”的执念里。
我知道,此刻的他,需要的不是说教,而是被看见、被理解。我柔声说:“老爷子,您从不是废人,只是被‘偏瘫’这个问题困住了。您教书育人几十年,教出了那么多优秀的学生,这份价值,从来不会因为肢体不便消失;老伴和孩子的陪伴,也不是因为您是负担,而是因为他们爱您,这份亲情,就是您人生最珍贵的意义啊。”
为了让老爷子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人生价值,也让他的情绪有宣泄的出口,我和他,还有家属一起,共创了一份康复文件——《我的人生答卷,未完待续》。我们一起翻着老照片,由老爷子口述,我和家属记录,写下他教书生涯的荣光、书法爱好的点滴、为家庭的付出,把他发病前的书法作品照片贴在上面,让他看到自己的人生,有着多么丰富且珍贵的底色;也让他亲手写下偏瘫带来的痛苦与困扰,“右手抬不起来,写字成了奢望”“害怕成为家人的负担”,让心里的委屈有处可藏;最后,我引导着他,写下一个个触手可及的小目标,“能自己坐稳”“能拿住勺子吃饭”“用左手写一个‘福’字”,家属也在一旁写下陪伴的承诺,让他对未来,有了具体的期待。这份文件,被我们摆在了老爷子的床头,成了他康复路上的“指南针”。
从那以后,老爷子的话渐渐多了起来,不再一味抗拒康复训练。但康复的路,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。一次手指抓握训练,老爷子练了十几次,右手还是纹丝不动,他猛地甩开康复师的手,懊恼地说:“练了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,不练了!”
我赶紧拿出床头的康复文件,指着他亲手写下的小目标,轻声说:“老爷子,您忘了咱定下的小目标了吗?这‘不速之客’确实顽固,但咱们不怕,一步一步来。今天哪怕只是手腕能轻轻动一下,都是胜利,这也是您新的价值啊——勇敢面对困境,不放弃自己。”
我又想起他对书法的热爱,和康复治疗师沟通后,为他制定了针对性的康复方案,从手指抓握、手腕活动开始,慢慢过渡到持笔练习,还特意为他准备了软笔和练字帖。当他第一次用左手颤颤巍巍写出一横一竖时,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光芒,他盯着纸上的笔画,反复念叨:“原来我还能写字,哪怕是左手,哪怕写得不好。”
我抓住这个珍贵的瞬间,笑着说:“您看,脑梗带走了您右侧肢体的灵活,但没带走您对书法的热爱,也没带走您的勇气。左手写字,也是一种新的人生风景啊。”
为了让老爷子的这份勇气更坚定,我还为他邀请了几位见证人。我联系上他的学生,通过视频连线,让学生们说说老师当年的教导对自己的影响。电话那头,学生们一声声“老师,您永远是我们心中的好老师,我们等您康复,看您的书法作品”。让老爷子热泪盈眶,再次感受到了作为教师的价值;我还请来了同病区康复成功的脑梗患者,让大爷来到他床前,分享自己从肌力0级到自主行走的经历,只要坚持,就一定有希望,让老爷子看到了康复的曙光;每日的康复训练,也让家属在旁记录他的每一点进步,“今天手腕能抬5厘米”“能自己坐稳10分钟”,每周一起做一次“进步总结”,让他清晰地看到,自己从未停下前进的脚步。
慢慢地,老爷子变了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,康复训练也越来越主动,每天不用医护和家属催促,都会按时完成训练任务。晨间查房时,总能看到他坐在床边,认真地练着手指抓握,或是用左手在字帖上一笔一画地练字。
一个月后,再见到张老爷子,他已经能自主翻身、坐稳,右侧肢体肌力提升到了2级,右手能完成简单的抓握动作,左手更是能熟练写出简单的汉字。他还特意用左手写了一个“福”字,递给我,眼里满是笑意:“谢谢你,护士长,是你们让我知道,脑梗不是人生的终点,只是新的开始。我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拖累家人的废人了。”
他还在康复文件的“未来期许”页,写下了新的目标:“三个月后能自己走路”“用左手写一幅完整的书法作品”“陪老伴去公园散步”。字里行间,满是对生活的期待,再也看不到当初的绝望与落寞。
看着老爷子的改变,我深深体会到,脑梗后肢体瘫痪带来的,从来都不只是身体上的痛苦,更有心理上的崩塌。对于脑梗后肢体瘫痪患者,叙事护理不仅关注其身体康复,更关注其心理需求和人生价值的重构,真正实现了“生物-心理-社会”模式的整体护理,让患者在康复的同时,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和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