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疤和那个笑

案例分享者：RICU 李沙沙

我是RICU的⼀名责任护⼠。那天早上交班时，我接到了⼀个年轻的患者⼩雅，18岁。交班报告上清楚地显示了她的情况：脊柱侧弯术后第5天，肺部感染、呼吸衰竭，⽬前已经⽓管切开，持续呼吸机辅助通⽓。

初遇⼩雅

⾛到病床前，看到她就那么躺着，脸⾊灰⽩，嘴唇⼲裂，脖⼦上⽓管套管周围的敷料渗出淡淡⾎痕。她不能说话。⺟亲探视时坐在床边，眼睛肿得像核桃，⼿⾥攥着⼀根棉棒，每隔⼏分钟就给她润⼀下嘴唇。⽗亲站在⾛廊⾥，不敢进来。她病情最重的那⼏天，反复⾼烧，痰液黏稠得像胶水，每次吸痰她都浑⾝发抖。⺟亲⼼疼地在⾛廊⾥哭得站不住。⼩雅开始拒绝和我们眼神交流，每次翻⾝、擦浴，她都闭上眼睛，把⾃⼰完全封闭起来。

信任渐起

那段时间，我每天接完班第⼀件事就是去看她。不是急着吸痰、不是急着换药，只是搬个凳⼦坐在她床边，握着她没打针的那只⼿。她不看我，我就轻轻捏⼀下她的⼿，然后⽤棉签蘸着⽔给她润嘴唇。

有⼀天下午，她妈妈红着眼睛跟我说：“护⼠，⼩雅刚才哭了，⼀直在纸上写‘我是不是出不去了’，我鼻⼦⼀酸。那天探视结束后，我坐在床边，在⼿机上打了⼀段话，举到她眼前：“⼩雅，我知道你在怕什么。你怕⾃⼰再也出不了这间监护室，怕好不起来，怕这辈⼦都站不直、⾛不了路。你怕18岁的⼈⽣就困在这张床上，再也回不去了。但我想告诉你，这些都不是你的错，是这场⼿术太凶险，是你的⾝体在替你在打仗。你现在躺在这⾥，不是因为你不⾏，而是因为你扛下了太多。”

她的眼泪顺着眼⻆往下淌，嘴⻆剧烈颤抖。我没有停下，继续打字：“你还有那么多想去的地⽅、想⻅的⼈。虽然你现在不能⽴刻出去，但你要信我们，也要信你⾃⼰。这道坎能过去，你⼀定能站起来。”
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轻轻回握了⼀下我的⼿。那是她⼊院以来第⼀次主动回应我。

努⼒康复

病情慢慢稳住之后，康复训练开始了。对于⼀个18岁的姑娘，躺了⼗⼏天，肌⾁萎缩得厉害。我们帮她做床上康复，她累得满头⼤汗，尝试用力呼吸，但她咬⽛坚持。

有⼀天下午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我和同事⼀起扶她半坐起来，我拿了⼀把梳⼦，打来热⽔，给她洗了头。她的头发因为⻓期卧床打结得厉害，我⼀点⼀点梳开，吹⼲，然后⽤⼀根头绳编了⼀条侧⿇花辫。

同事在旁边笑着说：“⼩雅，你看你多好看啊！”

希望曙光

⺟亲进来了，看到⼥⼉扎着辫⼦半靠在床上，愣住了，然后捂着嘴哭了，是笑着哭的。

我问⼩雅：“我们拍⼀张照⽚，好不好？”她慌忙摇头，⼿指指向脖⼦上的套管。⼩李说：“不怕，咱们拍的是脸，你看阳光多好。”

我给她看⼿机前置摄像头⾥的⾃⼰。她犹豫了很久，最后，嘴⻆轻轻往上弯了⼀下。就那⼀瞬间，我按下了快⻔。

照⽚⾥，阳光打在她脸上，那条侧⿇花辫搭在肩膀上，脸上虽然有病容，但那个笑容⼲⼲净净的。

我把照⽚打印出来，⽤胶布贴在她床头的监护仪旁边。每次吸痰、换药、做康复训练，她都能⼀抬眼就看到那张照⽚。

⺟亲看⻅了，⼩声说：“我闺⼥真好看。”然后每天她都会对着照⽚跟⼩雅说：“你看你笑得多好，咱们快点好，出院了妈带你去烫头。”

每个责护交班时也会对下⼀班的同事说：“这是22床⼩雅，恢复得很好，你看她笑起来多漂亮。”别的护⼠来加药、做治疗，路过床边都会多看照⽚⼀眼：“哎呀这姑娘真俊。”

坚强本⾊

这些声⾳像⼀⾯⾯镜⼦，⼩雅慢慢从躲闪变成接受，从接受变成主动。有⼀天晚上我给她做踝泵运动时，她突然费⼒地在纸上写下⼀⾏字给我看：“姐，我昨天梦⻅我能站起来⾛路了。”

我眼眶⼀热，使劲点头：“你当然能。”

从那以后，每次康复训练她都特别认真。床上踩单⻋从五分钟加到⼗五分钟，坐起训练从三⼗度到六⼗度，有⼀天她竟然能靠着床坐⼆⼗分钟不喘了。

康复出院

第25天，复查⾎⽓分析达标，呼吸机成功脱机。堵管训练三天后，医⽣决定拔除⽓管切开管。拔管那天，我和同事⼀⼈握着她⼀只⼿。当那根套管被抽出的瞬间，她剧烈咳嗽，脸涨得通红。然后她第⼀次⽤喉咙发出沙哑的声⾳。

她⻅到妈妈后，看着⼿机⾥那张照⽚，⽤⽓声说：“妈，等我好了，陪我去烫头。”⺟亲⼀把抱住她，哭得说不出话。我站在床边，攥着她的⼿，眼泪噼⾥啪啦掉下来。

出院那天，⼩雅发给我⼀张新的⾃拍，穿着⾃⼰的卫⾐，背挺得很直，扎着⾼⾼的⻢尾，对着镜头笑得很开。

下⾯配了⼀⾏字：“姐，这张才是毕业证。谢谢你们没把我当成⼀个插管的病⼈，你们把我当成了⼀个想烫头的姑娘。”

那个笑，就够了

作为RICU的护⼠，我们⻅过太多呼吸机的波纹、监护仪的曲线、⽓管套管的光泽。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，在这些冰冷的仪器背后，有⼀个18岁的姑娘，她的名字叫⼩雅，她想烫头，她爱美，她怕困在这间监护室⾥，她怕再也站不起来。

但我们帮她把“我出不去了”的绝望，改写成了⼀张对着镜头的、有光的笑脸。

那个笑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