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7-27
“钉子”奶奶
案例分享者:高新关节外科病区 徐秋丽
深秋的病房
深秋的寒意渗入窗缝时,王奶奶正望着窗外。落叶打着旋,像她松动的关节,也像那些抓不住的时光。这是她第二次躺在这里,这次是另外一侧髋关节受伤做手术。中班的病房永远是一场白色风暴,我们在接手术、换药、换冰袋的指令间旋转,汗水在口罩边缘画出潮湿的弧线。直到我停在王奶奶床前——她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窘迫,像一张被反复揉皱的纸。
“您女婿呢?看他照顾您挺细心的。”我握着她的手说道。
“让他去外面了,他在这儿我有点不自在。”奶奶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我帮她翻身时,触到了她腹部微微有点隆起,经验告诉我,护士少一事不如多一事安心。“您可能有点尿潴留,我要给您叩诊一下。”
“要花钱不?还有血压,别老量了。”她的眼睛突然亮起警惕的光,这警惕里藏着一生的节俭。
“叩诊不收费的奶奶,我想帮您看一下。”我轻拍她的手说道。果然,叩诊音沉闷——她憋着尿,因为女婿照顾她不方便。
我尝试用热毛巾给她敷肚子、听流水声的音乐,但她依然没有成功排尿。我轻声对她说:“医生说,再解不出就得插尿管,那要单独算钱,还得拖个袋子。”
她的手猛地攥住我:“我再试试!不插!”。经过我们的努力,她终于成功排尿,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,甚至主动和病友聊天,话里话外夸着女婿。她说两个女儿,一个女儿离得远,一个被孩子绊住脚。我站在床尾,看着她舒展的眉角,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一点,那时我以为,问题都已解决。

图1 护士与王奶奶沟通
从“话痨”到“钉子户”
病房的天气变得比秋天还快。第三天,抱怨如潮水涌来,“话太密”“嘴太倔”“呼噜声太大,我睡不着,血压都高了”“老糊涂了,别人拿着便盆说自己的”,患者间的窃窃私语织成网,将她困在孤岛中央。
甚至有人投诉到了护士长这里,张娜护士长听说后,想要为她换到调换到安静的双人间。
“我不换!”她的拒绝掷地有声,“这位子是老天给我留的,二人间比四人间贵多了,当我傻!”
“差价我补。”护士长说。
“我不换,我就钉这儿了!”她拍打着床栏,像守卫最后的城池。

图2 护士长与王奶奶沟通调整床位
于是,一场反向迁徙开始了。二十分钟后,邻床如潮水退去,她成了这里唯一的“钉子户”。
那天下午我去换药,她端详了我一会儿说:“你是实习的,还是试工的?”
我笑了:“奶奶这是夸我年轻呢?”
见她脸上面带微笑,感觉心情不错,我赶紧说道:“我扶您下床锻炼一会儿吧。”
她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,厉声道:“我不下床,太疼了。”
“通则不痛。”
“通?”她的笑苦涩如药,“我这辈子‘通’得太狠了。年轻时候干了一辈子苦活,力气通光了,运气也通没了。第一次被别人撞了,人跑了,这次是洗澡自己滑倒。这身子,就是一间漏雨的破房子。”
我的故事,我们的疼痛
听到此处,我在她床边坐下,这样的距离让我们仿佛不再是护士与患者。
“奶奶,去年夏天,我也被撞过。一个小伙子骑电车睡着了,我看太危险,就在后面一直喊他。等和他并行的时候,这时迟那时快,他把我挤到了栏杆上,拖行了好几米,我的左膝受伤,流了好多血。他说是因为失恋,一夜没睡,所以才骑着车睡着了。他也是个命苦的孩子,自己在郑州当挖掘机学徒,没什么工资,家里就剩一个奶奶,我就让他走了,自己付了两千多块药费,瘸着腿上了一个月班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坚定地说,“当时我瘸着腿上班也很疼,可身体像块地,荒着就硬了,动一动,哪怕疼,也是在松土。”
我没有再说教,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手上,温度透过皮肤,传递着一个无需多言的道理:我懂你的恐惧,因为我也曾匍匐于地。
窗外,最后几片叶子还在盘旋。风穿过长长的走廊,送来消毒水凛冽的气息。但在这张被坚守的床铺旁,空气的流动似乎悄然改变了,她终于同意下床锻炼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早上和下午的锻炼队伍里,都能看到王奶奶勤奋锻炼的身影。那枚“钉子”最坚硬的内核,在听到另一个关于失恋、困倦、孤独和疼痛的故事后,或许正裂开一丝微小的缝隙。那不是妥协,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——两个生命,在疼痛的维度上,达成了沉默的共识。
医疗技术解救的是身体之痛,而人文关怀抚慰的,是那些藏在皱纹里、躲在沉默后、裹在倔强中的心灵伤痕。二者交汇之处,才有真正的疗愈。
(文稿整理:张娜、王振华)